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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要在清代诗坛选一个“美强惨”的天花板，黄景仁认第二，没人敢认第一。
这位“北宋诗人黄庭坚后裔”的才子，活了短短35岁（虚岁），却像一颗流星，划破了乾隆盛世的虚假繁荣，用满纸血泪烧出了“乾隆六十年间第一”的诗名。
今天我们要聊的这首《别老母》，不是那种无病呻吟的伤春悲秋，而是一场真实发生在250多年前的、关于生存与尊严的残酷撕裂。
别老母
黄景仁〔清代〕
搴帷拜母河梁去，白发愁看泪眼枯。
惨惨柴门风雪夜，此时有子不如无。
一、 不是为了诗和远方：
是为了活着
乾隆三十六年（1771年）的冬天，常州的风雪特别大。
23岁的黄景仁站在自家那扇漏风的柴门前，手里攥着几件换洗衣服，脸色比身上的旧棉袍还要苍白。这不是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，而是一次为了五斗米折腰的“逃亡”。
此时的黄景仁，早已不是那个“四岁丧父、十六岁中秀才”的神童了。随着祖父、祖母的接连离世，原本就单薄的家族只剩他和老母亲在这个世上相依为命。家里穷到什么程度？他曾自嘲“全家都在秋声里，九月衣裳未剪裁”。
为了谋生，为了那个“百无一用是书生”也要硬着头皮去考的科举，更为了不让老母饿死，他必须去安徽谋事。在那个“万般皆下品，唯有读书高”的时代，他读了一肚子书，却只能靠给人写奏折、当账房先生（游幕）换口饭吃，连个正式编制都没有。这种“辱没斯文”的现实羞辱，比贫穷更让他觉得对不起母亲。
就在掀开帘子（搴帷）拜别母亲的那一刻，他崩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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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 “有子不如无”：
一种反人性的自责
“搴帷拜母河梁去，白发愁看泪眼枯。”
起笔就是暴击。没有铺垫，直接镜头怼脸。他不敢看母亲的眼睛，但又忍不住看。那是一张怎样的脸？白发枯槁，泪水流干。在这个讲究“父母在，不远游”的封建时代，抛下年迈的母亲远行，本身就是一种凌迟。
但最狠的是后两句：“惨惨柴门风雪夜，此时有子不如无。”
这两句诗，读得人心头发颤。
通常我们理解的孝顺，是“儿行千里母担忧”，是“报得三春晖”。但黄景仁反其道而行之，他发出了一句绝望的嘶吼：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里，我这个做儿子的不仅不能尽孝，反而还要让你老人家牵肠挂肚、受冻挨饿，与其生我下来让你跟着受苦，倒不如当初就没有我这个不孝子！
这不是抱怨，这是极致的愧疚。这是一种被生活逼到绝境后的自我否定。
很多人成年后离开家乡去北上广深打拼，深夜加班吃着外卖时，是不是也闪过类似的念头？“如果我不出去闯，是不是就能陪在爸妈身边？”黄景仁把这种隐秘的、不敢宣之于口的“负罪感”，赤裸裸地写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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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 盛世的弃子，
时代的“病鹤”
为什么黄景仁会这么苦？
因为他太“狂”，也太“真”。他看不惯官场的虚伪，又不愿意像普通人那样为了生存磨平棱角。好友洪亮吉评价他：“咽露秋虫，舞风病鹤”。他就像一只受伤的鹤，在寒风中瑟瑟发抖，却还要昂着头。
他一生为了生计“四方奔波”，这种游幕生涯让他终身漂泊。这首诗写完后的十几年里，他依旧像个陀螺一样在贫困中旋转。34岁那年，因为债台高筑，他不得不抱病离开北京，拖着残躯跋涉太行山。就在抵达山西解州的第二年，35岁的黄景仁走到了生命的尽头。死时，身边只有好友洪亮吉为他料理后事，家中甚至无钱安葬，最后还是朋友凑钱才得以归葬。
四、 结语：风雪夜归人
《别老母》之所以能流传至今，不是因为它辞藻华丽，而是因为它太“疼”了。
它撕开了中国传统士大夫“光宗耀祖”的遮羞布，露出了底层文人在现实面前的无能为力。它也道尽了千百年来所有游子的心酸：我抱起砖头就没法抱你，我放下砖头就没法养你。
那个风雪夜，黄景仁走了。他留给母亲的是一个萧瑟的背影和无尽的担忧，留给后世的是一首让人读一次就想哭一次的绝句。
如果你也曾在离家时不敢回头看父母的眼睛，如果你也曾为了生计在这个冷酷的城市里咬牙坚持，那么，请在这个深夜，再读一遍这首诗。
因为那是黄景仁的血，也是我们每个人藏在心底的泪。
此时有子不如无，唯有泪千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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